蒋榕

亚热带季风气候区总是四季分明的，连带着降水也跟着时节变化，从每年的七月开始，鄱阳湖流域的降雨量开始迅速减少，加上数月的高蒸发，使得每逢秋冬，由裸露的湖床形成的草原便成了别致的景色。冬日的鄱阳湖，依旧是生生不息的。

沿着昔日的河滩而下，虽说长期处在阳光的照射下，湖床难免会有龟裂，但也让湖底大片的植物顺势而生，形成草原，昭示着鄱阳湖的生命力在冬天并没有彻底消失，而是以草的形式存在。草原上，三三两两聚集的小水潭已不复往日的浩瀚，它们被夹在黄绿色的草中，像是“鄱湖女神”饶娥散落的宝物。也许是因为她还是少女，终归是喜欢些漂亮的衣物，在夏季以湖为裳，尽显明艳窈窕，随风拨动的不仅是她的衣角，更是看客的心弦；在冬季，她挥一挥手，变湖为簪，一颦一笑间，金簪上的宝物也跟着摇晃，举手投足皆是娇嫩，王昌龄说：“芙蓉不及美人妆，水殿风来珠翠香”，倒真是不假。

在鄱阳湖，形成岛屿的原因有很多，但无论是哪种，都逃不过冬季被人“看光”的命运，暂时逃离了水的侵蚀，岛屿露出了它们不为人知的一面，原本光洁的岩石被描绘成水流的形状，定格了它最澎湃、汹涌时的样子。自然看似残酷，将完好的岩石不带情面地抨击、摧残，却将打碎的岩石铺满湖床，给了更多的生灵生存的机会——自然在以它的方式维持着平衡。捡起一块石头吧，轻抚着它，细数它身上的层叠，那是它和岁月数不清的羁绊，一圈又一圈，周而复始，亦如时间一般不会有尽头。不同的物质层层堆积，加上水流的侵蚀成就了它，它的灵魂在历史的冲刷中走向健全，你看它身上的花纹是那样有条理，像不像一本书？而这每一页，都写尽了一千四百年的长夜与朝霞，这岛屿旁的石头书可不少，挑一本自己喜欢的吧，带它回家，这古老的书会向你讲述这千年间人际的分离与相遇，世事的无常与变幻，讲到最后，它可能会感慨：“往事依稀浑似梦，都随风雨到心头……”把它放在晚风中，你甚至能听到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远望，退无可退的浅滩是鄱阳湖逝去了几月的辉煌，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小坑中，是许多鲜活的遗骸：小巧的田螺壳、泛着七色光的蚌壳、洁白的鱼骨，要不待久一点，待到夕阳西下，运气好的话，你可以看见在金色的光辉下，它们是如何相争、如何相爱。

回去吧，太阳要落山了，我知道你很想和这一片黄绿的草多待一会，但石头书不是告诉你了吗，“相聚与相离都是缘分”，接受吧，鄱阳湖够大，容得下你的念念不忘和许多牵挂。虽说命运不会走回头路，但允许你时不时地回头，走之前回头看看吧，落日的余晖模糊了天空和草原的界限，向外铺展开的是绵延的草原，让人很想向着今天的夕阳奔跑，想咆哮着和这世界再大战八百回合；或是化作光，扮演余晖去追赶太阳，去看看太阳消失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埋藏着数不清的珍奇。低头看看吧，你走过的地方是不是有了一条长长的路？刚来的时候你还因为没有路而发愁呢，但其实有什么值得担心的，就像盘古不会被人认为是孤儿一样，开拓者总要走出一条不同寻常的路。

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，你刚刚在陪伴这片草原迎接着它的第一千四百零一个春天，在未来的几个月里，鄱阳湖将重新变得充盈，大地也将换上一件最时兴的衣裳，再次在赣鄱大地上奔涌。届时，若你有机会再来，你会觉得和湖床一起迎接春天像是一场不易忘却的梦，这场梦值得回忆，可以触碰，而湖床也会安静地等待，等待再次裸露，像是在等待着一个久久未归的故人。